地球發高燒

印度的難題──多裝10億台冷氣的世界,更舒服或更酷熱?

今年(2023)7月,是人類氣象觀測史上最酷熱的夏天。除了北美洲籠罩嚴重熱浪,亞洲各國也遭遇歷史性高溫。像是才剛超越中國成為世界最多人口國家的印度,4月開始就熱浪不斷,連續數天超過攝氏45度的極端氣溫,不僅數百人被熱死,苦不堪言的民眾也大舉搶購空調家電,希望在一年比一年酷熱的夏天裡,能吹到舒服又涼快的冷氣。

印度的14億人口中,只有不到20%家中已安裝冷氣,這讓連年熱浪的印度,成為全世界最有潛力的空調家電市場——但突然增加10億台冷氣的地球,又將發生什麼問題?

(文字/張鎮宏;設計/黃禹禛黃世澤鄭涵文;核稿/楊惠君;審閱/熊博安;責任編輯/陳韻如


今年世界各地都出現了異常高溫的「熱浪」現象。像是在美國的半導體重鎮亞利桑那州鳳凰城,7月整個月、連續31天氣溫都超過攝氏43.3度,不僅對居民安全造成致命威脅,也是鳳凰城建城以來,為期最久的熱浪警報。地球另一端的亞洲,異常熱浪更從4月一路發威,東南亞的越南就觀測到攝氏44.1度的史上高溫,泰國也刷新了攝氏45.4度的歷史紀錄。

但受亞洲熱浪影響最大的國家,是南亞的印度——從4月開始,印度全國都被熱浪籠罩,許多城市連續數個星期都面臨著攝氏45度高溫,極端的炎熱不僅嚴重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,直到7月中旬為止,全國更有近200人被熱死,是今年亞洲熱浪中災情最慘重的國家。

印度的「熱季」怎麼形成的?

每年3~5月是印度次大陸印度次大陸又名南亞次大陸,指喜馬拉雅山脈以南的大片半島形陸地,為亞洲大陸向南延伸的部分。的「熱季」,這段期間北半球的日照時間增長、溫度上升,但印度洋又正逢季風轉換,因此南亞的印度與巴基斯坦,每年此時都很容易因為升溫與乾燥而出現熱浪。

一般來說,印度的乾燥熱季,大多會在6月轉入雨季而開始降溫。但由於全球暖化所帶動的氣候變遷,印度氣候的乾濕交替變得難以預測,雨季遲到與降水不足的情形也更頻繁,這讓印度的夏天變得更炎熱、更漫長,對人類生活的威脅也更加危險。

80%家庭沒有空調,「一起吹冷氣」在印度是社交活動

熱浪的酷暑中,打開冷氣納涼是你我的日常反應。但「使用空調」卻是牽扯到印度國家戰略的重大問題。

印度長大的記者塔西爾(Aatish Taseer)在《華爾街日報》(The Wall Street Journal)的專欄中,解釋了印度社會裡的「冷氣文化」:

「我的一位美國朋友最近待在印度孟買,在那座悶熱的大都會裡,許多當地人會邀請他:『我們一起去吹冷氣吧!』這位美國朋友覺得很好笑,因為他不理解在冷氣房舒舒服服地待著,算哪門子社交活動⋯⋯但在印度,吹冷氣並不是大眾的共同經驗,開空調反而是一種享受生活的方式。」

事實上,冷氣的使用比率一向被視為國家民生經濟的指標之一。畢竟冷氣的售價並不便宜,在家電中也是耗電量最大、使用電費最貴的電器用品。因此冷氣普及化的前提,一是國家能源的供應必須充足穩定,二是國民的經濟條件滿足一定條件、必須具備中產階級以上的消費水準。

經濟學家估算冷氣普及化的經濟門檻,大約是家庭年收入1萬美元(約新台幣31.3萬元)。只要國家跨越1萬美元的門檻,市場對空調家電的購買需求就會大幅增加。像是中國在2000年以後,國內的空調市場每年成長都能翻倍,印尼、菲律賓在2010年後也都開始大量販售冷氣家電。

作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,印度14億人口裡目前仍有80%以上的國民沒有使用冷氣。但國際貨幣基金(IMF)估算,印度2023年的人均實質GDP已超過9千美元,預計不久就將跨越「全民購買冷氣的1萬美元收入門檻」,因此各大家電廠商都極為看好印度的市場前景,預期印度必將成為全世界最龐大的家用空調市場,為世界增加至少10億台冷氣的購買商機。

10億台冷氣的效益:改善生活與經濟

隨著印度經濟成長,預計印度空調將快速普及,為世界增加至少10億台冷氣。圖為印度的電器行 。(攝影/Gerry Shih/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 Images)

「印度的空調市場潛力無窮,充滿巨大商機,」面對2023年的亞洲熱浪,一名國際空調大廠的印度負責人對《彭博社》(Bloomberg)表示,過去5年來,印度的經濟加速成長,中產家庭的數量快速增加,印度的冷氣銷量因此大幅成長15倍。

印度專家們認為,冷氣的快速普及化,不僅對於公共衛生、社會福祉有所幫助,對於經濟生產力的增長也會帶來深遠的影響。

以印度製造業的工人為例,根據美國芝加哥大學《政治經濟期刊》(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)的研究在分析大量產業數據後發現:夏季期間,每當氣溫比同期歷史平均多高出攝氏1度,印度的工業生產力就會下降3%。若再細究熱浪期間的產業表現,與開放使用空調的工廠相比,不提供空調的工廠更會出現2~8%的生產力衰退。

該份研究指出,高溫對人體帶來的職場影響,包括注意力難以集中、思考與活動衰退、容易疲倦、情緒易怒且容易感到挫折等等。其中,愈需要動腦的精密產業,熱浪期間的生產力降幅就愈大。因此工作環境能否保持舒適氣溫,對於國家的經濟轉型與產業升級,也是相當重要的背景因素。

(延伸閱讀:哪些國家恐因高溫導致經濟受損?

除此之外,適當開啟空調,也能促進睡眠品質、加速大腦休息與修復,這對於發育期的學生族群特別重要;對於身體循環較差的高齡與慢性病患者們,也能降低心血管疾病發作的生命威脅。

10億台冷氣的憂慮:帶來能源與環境危機

空調的普及化雖有難以取代的舒適與好處,但對於地球環境恐怕會帶來無法彌補的傷害。

現代空調技術所使用的冷媒,雖然較過去已有大幅改良,但仍是相當強力的溫室氣體。假若冷氣普及化的過程沒有充分的政策監管與環保意識,新增的10億台冷氣反而會加速全球暖化的壓力。

(延伸閱讀:世界上最早的冷氣長什麼樣子?

除此之外,冷氣仍屬於高耗能家電,在夏季會加倍民生用電量,造成國家電力供應的吃緊。以美國為例,在夏季用電高峰期,預計有三分之一全國用電都是空調需求。但在目前冷氣普及率不到20%的印度,夏季供電就已相當吃緊,因此全民使用冷氣的未來會不會造成能源危機?也成為印度政府極為頭痛的國家難題。

「如果我們不努力提高空調的環保效率,預計到了2030年,印度全國的冷氣用電需求,將會比2010年多出30倍,」塔西爾表示。由於印度的熱浪大多發生全國乾燥、缺少降雨的熱季,這段期間的水力發電本就比較吃緊,因此為了滿足冷氣所需的民生用電爆增,印度也只能擴大使用成本較低且能快速建設的火力發電。但這會不會增加印度原本就已經很嚴重的空氣汙染?或讓印度的總體碳排量加倍?這都是全民吹冷氣可能帶來的危機。

「在地球被冷氣煮熟之前,我們必須想想辦法,」世界銀行(World Bank)的氣候政策專家傑哈(Abhas Jha)表示

雖然空調普及化的主要市場,以印度、印尼等新興發展國家為主,但在美國、歐洲等地,也因為每年熱浪集結的延長與極端化,而出現了過去沒有的冷氣設備需求;同時,印度雖然是僅次於美國與中國的全球第三大碳排放國家,但印度的人均碳排量卻只有歐盟的三分之一、美國的七分之一。因此當世界擔心「冷氣會讓地球變熱」的同時,也應該考量到印度人民也有過上舒適生活的期待,並共同就更環保永續的空調技術一起努力。

「新興國家變得更加富裕,眾人對於吹冷氣的願望也將變得更加具體,」塔西爾表示,印度所增加的10億台冷氣,雖然可能造成地球負擔,但也可能因此鼓勵永續新科技的進步:

「期待在下一個酷暑夏天來臨之前,每一個汗流浹背的人們,都能更加安心沒有負擔地共享舒服的冷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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