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紙革命

【人物篇】恐懼下看見希望,中國年輕人經歷的白紙革命

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後,中國再也沒有出現過大規模的民主抗爭運動,直到2022年11月的「白紙革命」,人民才再度為爭取自由走上街頭。六四事件最終中國政府以血腥鎮壓的方式終結示威活動,震驚國際;現在白紙革命抗爭者的安危,舉世關注。

《少年報導者》越洋採訪兩名中國年輕人,由他們口述這場親眼所見、親身經歷的白紙革命。深陷風暴的他們,如何在巨大恐懼之下仍感受到希望。

(文字/王立柔;設計/鄭涵文;核稿/楊惠君;責任編輯/陳韻如


人物1|我感受到,「不聽話」的時代開啟了

  • 何先生(34歲,文字工作者,現居廣東省深圳市)

疫情爆發的3年來,中國極端嚴厲的封控一直都沒有斷過,要嘛這裡有,要嘛那裡有,第2年、第3年的範圍更是愈來愈大,影響到的人愈來愈多,也影響到愈來愈多經濟重要的城市。曾經連續好幾個月,我們每天都要去街上的「核酸檢測點」檢測,即使不是每隔24小時做一次,也是隔48小時或72小時就要做一次,坐公共交通、進辦公樓和商場、進出社區都要出示陰性結果,即便躺在家裡不出門,只要幾天沒檢測,疾控部門也會打電話來詢問和催促。

然而對於清零政策,在中國沒什麼自由討論的空間。若發表跟政府不一樣的聲音,挺容易給自己帶來麻煩,像是封號或刪文章;新聞媒體也都是黨媒,或頂多是分散的自媒體,所以輿論方向都由政府控制。

但私下還是有抱怨的聲音,深圳這幾年也出現過零星的反抗,我看到的都與「城中村」有關──那是規畫混亂、租金便宜的區域,聚集了城市裡收入較低的人群,其中很多人的工作是快遞、外賣或體力勞動,剛好都無法轉到線上,所以封控時間一旦持續很久,政府又沒有補貼,他們就面臨生計問題,有時會拆掉隔離的圍欄抗議,而警察很快就會鎮壓。但與白紙革命不同,這些反抗多是迫於生計,並非悼念特定事件或表達政治訴求。

我都是在網路上看到這些事情,因為消息剛傳開時,審查系統無法立刻預防,都是過一陣子才會利用關鍵字來屏蔽消息。

至於白紙革命,我是2022年11月29日在推特(Twitter)看到有人在號召集會,說要去深圳市政府前「舉紙點燭」,悼念烏魯木齊火災死難者。但活動開始前,政府已經在市民中心大廣場布設大量警察、警車,也借鑑上海白紙革命和香港反送中運動的經驗,讓周邊的地鐵站改為「過站不停車」,讓人不能去參加。哪怕有人以其他方式去現場,也不太敢舉白紙、獻花或點蠟燭,因為這些事情只要做了,立馬就會惹上麻煩,於是這個活動可以說是在萌芽階段就掐滅了。

我去過台灣,看到了自由與包容

這場活動我猶豫很久,最終沒敢參加,因為從上海和北京的白紙革命已經聽說他們會給手機定位,只要去了現場,手機的信號連到信號基站,警察就會找去問話,我看到他們控制到這種地步,就覺得風險太高了。中國對這類事情相當壓制;我曾經連續幾年都特意到香港參加六四燭光晚會,2019年也順道參加了6月9日的反送中百萬人大遊行,當時總覺得香港是足夠文明的地方,所以不太害怕,反而是從香港返回深圳時,我怕被海關查手機、查包包。另一位內地朋友就是因為被查到了,被警察請去「喝茶」,就是找他談話、給他警告,還通知他家鄉的警察去找他父母,他的護照後來也被收走了。

而我為什麼特別關注自由民主和社會運動?其實我和很多反叛官方敘事的中國人一樣,也曾經「粉紅」過,我高中就開始讀中共黨報《環球時報》,至少讀到大學三年級。但也是從大學開始,我的投訴、維權類的行為愈來愈多,比如手機費用被亂收,但服務質量很有問題,又比如同學受到詐騙,或遭搶劫受重傷住院。但幾度與警察打交道,警察的態度都很糟糕、不作為,這也讓我有了更多的思考。

我也對這個世界很好奇,想自己去看看。大學快過完時我一個人去旅行,認識了來自台灣的記者,還有一位熱衷公益的前輩。因此我後來去了台灣旅遊,看到台灣的自由和包容;另外也認識了艾未未譚作人劉曉波楊佳等人物的事蹟,這些年來我也都會「翻牆」看牆外的信息。

至於這一次的白紙革命,(中國)政府很快就態度180度轉彎,宣布要結束清零管控,現在就算感染也完全不需要檢測,大街和商場也都不用戴口罩了。然而,極端封控不對,毫無準備就180度轉彎也不對。我們的醫療ICU床位(Intensive Care Unit,加護病房)沒有增加,連感冒藥和退燒藥也沒有做好準備,鄰里間常有人互相求助,比如小孩子發燒了,要向別人借藥。現在那麼多老人去世,也都是政府應該要負責。

儘管政府宣布解封了,其他方面恐怕還是會做出糟糕的決策,我對未來並沒有很樂觀。但我也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多人不滿極權管制,讓我覺得這片土地還有希望。我認為白紙革命開啟了中國人不再那麼聽話的時代,而且現在經濟不好,不能再像以前那麼歲月靜好,有些憋在心裡的不舒服可能就會找地方表達出來,比如說中國很多城市有「煙花禁令」,但2023年元旦那幾天,許多地方都有人違反禁令,燃放煙花、爆竹,跟警察起了衝突,我覺得以後這些事情會不斷地上演。

2022年11月的「白紙革命」,人民為爭取自由走上街頭(照片僅示意,非當事人)。(攝影/AFP/Hector Retamal)

人物2|那一晚,我也被逮捕了

  • Vivian(40歲,公司行政職員,現居上海)

上海封城後,出現很多匪夷所思的現象,曾有90多歲老人家也被帶去方艙集中隔離,不知是在救治他還是折騰他;連尚在哺乳期的幼兒都被帶離父母身邊,全國強烈抨擊後,官方狡辯不過才改變隔離政策。但無論是疫情初期,許多人因為經濟壓力過大而崩潰自殺,或中期醫療系統崩潰,死亡人數激增,導致火葬場都要加班,這些事情官方都沒有公開承認過,始終都在壓制信息傳播,如果有人揭露就會被抓捕,像公民記者方斌陳秋實現在都還受到關押和嚴密控制。

中國政府常用「制度優越」來形容自己的政治體制,也持續在官方媒體用這個概念來培養民族自信心、宣揚國家主義,但綜觀這場疫情浩劫,各種隱瞞不報、歪曲輿論、恐嚇李文亮艾芬這樣的中國良心等等,都說明了這個制度的虛偽和殘酷。其實防疫和自由不一定會衝突,眾多民主國家都是很好的範例,無論是歐美、日本或台灣,都沒有經歷如此巨大的人員和經濟損失。我認為真正能兼顧公共防疫需求和個體自由的制度,就是依法治國的民主制度。

在上海,白紙革命爆發得特別迅速,快到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。2022年11月27日週日凌晨,我在微信群裡得知市中心的美國總領事館、聶耳銅像附近,也就是靠近烏魯木齊中路的地段,有大量高校學生聚集。我通宵沒睡,幫助傳播了大量現場信息,特別精彩的就是那兩條高呼「下台」的視頻,鼓舞了很多朋友圈的人,大家全都激動地紛紛傳播起來。後來聽說公安開始清場、抓走了一些高校學生,現場信息也慢慢不再更新。天亮時,我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
白紙革命現場有眾多人民高喊「共產黨下台!」、「習近平下台!」等口號。

中午醒來以後,我發現VPN很難連上,只能從碎片式的視頻和聊天紀錄得知,人群又漸漸聚集在大使館、銅像那些地點,也聽說情況不斷在惡化,有好多人說同學被抓走了,有些人詢問有沒有律師、如何找公安要人,有人提醒哪些路段堵了要抓人。

這次是六四事件以後首次全國高校聯動,直接和官方在街頭對峙,我知道這是創造歷史的時刻,希望能到現場見證歷史。但由於一波又一波的高校學生都正在趕往現場,官方讓附近的地鐵站停運了,我晚上好不容易才抵達聶耳銅像處。現場大多是20多歲的年輕人,少數是中年人,我得知公安剛剛抓走兩個大巴的年輕人,理由是手拿白花、拿手機拍攝現場、唱國歌等「示威」行為──那一刻的中國街頭很荒謬,連唱國歌都違法了。

當時有一段短暫的平靜期,但突然之間,有位拿手機偷拍現場的女孩忘了關閃光燈,伴隨著喀嚓一聲,刺眼的光線在頭頂閃了一下,就好像觸發火藥裝置一樣,兩個離得最近的警察撲了過來,一把搶過手機,強行把她往外拖。

人群頓時沸騰了,往警察衝過去,有人抓住他們的腰帶往下拽,有人抓住胳膊讓他們鬆手,有人堵著路不讓他們拖走那女孩,也有人大喊「不要搶她手機」或者抱住她,不讓她被拖走。現場非常混亂,最後她哭哭啼啼平安離開現場。

到了11月28日週一凌晨,街上還有很多不肯回家的年輕人,我們全都非常疲倦了,公安不斷在路口喊著「往前走!不要聚集!」我們被驅離後再聚集,然後又被驅離,就這樣漫無目標地在街上遊蕩。恍惚間,我聽到某處傳來呼救聲,我湊了過去,看到如狼似虎的公安把一名女生往車上拖,接著我也被捕了。

習近平的統治下,中國的災難仍會層出不窮

那天晚上,我挨了成年以後最嚴厲的毒打。被抓上我們那一輛大巴車的人,無論男女老少,每個人都遭受毒打,而且對於那些最年輕的女孩子,公安打得愈發兇猛,她們有些看起來只有18、19歲。公安把兩側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也把自己的警號撕掉藏起來,對準女孩的頭部瘋狂猛擊。

我們被載到一個有著幾層樓房的偏僻院落,逐一登記個人信息、申報個人物品,包括在哪裡上學、手機型號和電話號碼,接著被押到各個派出所搜查身體和製作筆錄。將近24小時以後,我被釋放了,與其他獲釋者交流後發現,公安有一套固定的問題,像是「哪個國家派你來的?」「有沒有拿這些國家的錢?」「是不是法輪功?」「有沒有組織團體?」公安也問我們是通過什麼方式知道現場有人聚集、手機裡有沒有VPN和臉書(Facebook)之類的「境外軟件」。

我也輾轉聽說,最可怕的情形發生在田林新村派出所,多名年輕女性遭到殘酷毆打,那些男公安揪著女孩子的頭髮,一直打到她們受不了,不得不說出開機密碼;有人眼鏡被打碎,耳環幾乎造成耳部撕裂。公安也逼迫被捕者從路口的監控視頻辨識自己的影像,尤其是從公安手裡搶人的,要把數小時的行動軌跡指認出來,以便自證其罪。

回家後的幾天,我陸續發現身體有大片瘀青。我沒有拍照或驗傷,因為我知道無法追究,也擔心他們秋後算帳,躲都躲不及。不過,我以後仍然會繼續關注社會議題、參與社會運動。我屬於城市中產家庭長大,很多熟人是參與公民活動的朋友,多年來陸續觀察和見證了北京茉莉花革命全國搜捕人權律師的709事件,也關注台灣的反服貿運動香港雨傘革命和反送中運動。

上海的白紙革命還滿短暫,一週內就沒有大動靜了。高峰期就是街頭運動那3天,後來公安會在地鐵隨機攔住大學生模樣的乘客,要求打開手機,檢查裡面有沒有VPN和推特、臉書,有的話就強迫刪除並把人帶走。我很多朋友都惶惶不安,有人出門帶兩部手機應付檢查,也有人改搭公交車或騎共享單車。

儘管官方很快就宣布解封,但因為沒有提前做充分的醫療準備,買藥或看病都非常困難,解封後那幾週可以說是人人自危、怨聲載道,都在指責官方為什麼不有序地放開管控,還瞞報因為醫療資源短缺的死亡人數。我只能說,雖然解封應該會讓經濟和民生逐漸好轉,但因為習近平的統治是近幾十年來最壓抑的個人獨裁,如果他還是無限期地做皇帝,中國社會的災難仍會層出不窮。

本文受訪者中國用語解釋

台灣和中國的習慣用語常有不同,文中保留受訪者談話時的用字,以下針對他們所使用的中/台詞彙對照說明:

  • 公共交通/大眾運輸
  • 辦公樓/辦公大樓、公司
  • 疾控部門/疾管單位
  • 刪帖/刪文
  • 外賣/外送
  • 屏蔽/阻擋
  • 立馬/立刻、馬上
  • 信號/訊號
  • 信號基站/基地台
  • 質量/品質
  • 信息/訊息
  • 煙花/煙火
  • 爆竹/鞭炮
  • 通過/透過
  • 高校/大專院校
  • 視頻/影片
  • 軟件/軟體
  • 公民活動/公民運動
  • 公交車/公車
  • 大巴車/巴士、遊覽車
  • 公安/警察:中國也有「警察」一詞,常聽見的「公安」只是其中一種警察;中國的警察包括武警和人民警察兩大類,其中,維護公共治安的人民警察稱作公安。
  • 封號/封鎖、刪除帳號
  • 維權:在文中指的是維護自身權益,但在中國,也指各種維護人權和公民權的法律與社會行動。
本文主角「翻牆」受訪的風險

中國官方會管控網路輿論,封號、刪帖、屏蔽關鍵字都是常見的手段。中國通訊軟體微信(WeChat)常常因為封號惹議,甚至頒布了永久封號和暫時封號的相關規範。

另外,因中國禁用許多軟體及封鎖許多網站,不少網友會使用VPN(虛擬私人網路)瀏覽境外網站,這種突破網路審查的行為俗稱「翻牆」。近年來陸續傳出有民眾因為翻牆而受到行政處罰,法源是《中華人民共和國計算機資訊網路國際聯網管理暫行規定》第6條:「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自行建立或者使用其他通道進行國際聯網」。2021年中國更傳出要頒布新規嚴打翻牆的消息,包括將處罰VPN供應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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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立柔 1992年生,曾任記者(2013-2019),現就讀台大翻譯碩士學位學程(2020-),想追求既入世又出世的生活狀態。 了解更多 鄭涵文 曾任記者寫很多字,現下更專心畫畫。平生無大志,喜用圖像化繁為簡、嘰嘰喳喳說故事。成就感來自觀者看圖後的會心一笑。 了解更多 楊惠君 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。記者是挖礦人、是點燈人、是魔術師──要挖掘世界的不堪,為喪志的人點燈,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⋯⋯常常會失敗,但不能放棄去做到。 了解更多 陳韻如 新聞系畢業後,就投入編輯這份工作,非常努力讓每一篇報導都美美的呈現在讀者面前,希望你也喜歡這篇文章。 了解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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